《草叶》常青——缅怀现代诗歌先驱惠特曼

Posted By on June 6, 2019

巫宁坤

 

今年四月,为了激发大众对诗歌的兴趣,美国诗人学院主办「全国诗歌月」。提到美国诗歌,人们自然会缅怀新大陆现代诗歌的先驱、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

惠特曼一八一九年五月叁十一日出生在纽约长岛西山村。父亲是建築工人,母亲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两人都是半文盲。他们共有九个子女,生活清苦。惠特曼四岁时,随父母迁居纽约市布鲁克林区。这个五方杂处、生机勃勃的社区,对他的成长和诗歌创作有深远的影响。

 

现代诗歌先驱惠特曼

小学毕业後,他就到印刷厂当学徒,四年期满後当上印刷工人。後来当过小学教师、木匠、报刊编辑,自己也办过小报,发表过诗文、小说。内战期间,在华盛顿陆军医院当义工,热情地投入救死扶伤。

现代诗歌先驱惠特曼

战後为了谋生,一八六五年起先後在联邦政府内务部和司法部当一名小公务员。一八七叁年中风,右臂右腿瘫痪。一八七四年退休後,迁居新泽西州坎姆敦市,在自置的简陋小屋中度过贫病交迫的晚年,幸有两位友人照顾。一八九二年叁月二十六日弃世,结束了坎坷的一生,安葬在当地哈来公墓。

现代诗歌先驱惠特曼

一八五五年,《草叶集》在纽约问世,这是惠特曼自己设计,自己印刷的。全书仅九十五页,包括《自我之歌》等十二首诗,其後叁、四十年间,经过不断修订、扩充,先後再版八次,到一八九二年「临终版」面世,《草叶集》已经成为四百叁十八页的皇皇巨著。

现代诗歌先驱惠特曼

《草叶集》初版问世後,当时美国文坛盟主爱默生,在写给作者的信中,热情赞扬这本小诗集是「美国至今所贡献的最非凡的一部富有文才和智慧的作品」。《草叶集》吹响了新大陆诗歌新纪元的号角!它不是象牙之塔的产物,也不是旧大陆文艺经典的回响。

从内容到形式,《草叶集》都是一场革命、一部独创的、地地道道的美国诗篇。它既有长岛乡村的土色土香,又有布鲁克林五光十色的都市风情,它呼吸著一个崭新的民主国家千千万万、普通男男女女的喜怒哀乐和崭新的憧憬。它创造了不受格律约束的自由诗,和让人耳目一新、变化多端的语言风格,挥灑自如地表达新现实、新思想、新感情。

一八六七年的第四版卷首新添了一首《题词》,集中体现了《草叶集》的主题思想﹕

我歌唱一个人自己,一个平常的单个的人,

可是说出「民主的」这个词,「全体的」这个词。

我歌唱他的身体从头到脚,

我歌唱他的面貌和大脑,

我歌唱男的,同样歌唱女的。

我歌唱激情、脉搏、力量中的生命,

兴高彩烈,从事按神圣的法则采取的自由的行动,

我歌唱「现代人」。

诗人热爱绿草,把自己的诗篇比作草叶,因为无边无际的绿草象征著生生不息的大自然和绵延不绝的芸芸众生。他与众人同在,他与绿草同在﹕

我把自己遗留给尘土,从我所爱的草长出来,

如果你想再要我,到你的鞋底上去找我。

惠特曼给人世留下的是一首前无古人的抒情史诗、一首伟大的美国民族史诗。美国现代诗人庞德(Ezra_Pound)说﹕「惠特曼就是美国。」《草叶集》为美国诗歌开拓了广阔的前景,不仅直接激发了二十世纪著名美国诗人休斯(Langston Hughes)、威廉斯(William_Carlos_Williams)、金斯堡(Allen_Ginsberg)等人的成长,而且对世界各国现代诗歌的发展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草叶集》的核心、五十二节的长诗《自我之歌》,是美国长诗的经典。惠特曼认为理想的诗人是自我的歌手。他是一个「我」诗人。他从这首长诗的第一行就直截了当地唱出﹕「我赞美我自己,也歌唱我自己。」他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呢?请看他的自画像﹕

沃尔特‧惠特曼,一个宇宙,曼哈顿的儿子,

骚动不安、肉体发达、情欲旺盛,吃、喝、生殖,

决不是故作多情的人,也不是高人一等、独往独来的人……

我信奉肉体和欲望,

看、听、触是奇迹,我的每一部分和标记也都是奇迹。

我从裏到外都是神性的,

我祝圣凡是我触过的或被触过的东西,

这些腋窝的芳香比祷告还美,

这个脑袋胜过教堂、经典、和所有的信条。

他怎样赞美、怎样歌唱自己呢?他说﹕

我是肉体的诗人,我也是灵魂的诗人,

天堂的欢乐与我同在,地狱的痛苦也与我同在,

前者我在自己身上嫁接繁殖,而後者我译成另一种语言。

但是诗人的「我」并不仅仅是惠特曼一个人,而是所有的「我」。他说﹕「我包含芸芸众生。」因此,诗人从灵魂深处唱出无数个「我」的肉体和灵魂的歌唱﹕

通过我,许多久远的喑哑的声音,

一代又一代的囚犯和奴隶的声音,

病重的和绝望的、小偷和侏儒的声音,

周而复始的準备和增长的声音,

那些连接星球的细线、那些子宫和父根,、

那些受人践踏的人们的权利,

那些畸形的、委琐的、呆板的、愚蠢的、受鄙视的人,

空中的雾、滚动粪球的甲蟲的声音。

通过我,被禁止的声音、

性欲和色情的声音、蒙上面纱的声音,

我撕下面纱,淫猥的声音经我净化而升华。

我不把我手指捂在嘴上,

我保持下身像头和心一样纯净,

交媾对於我并不比死亡更芜秽。

作为一个旧时代的叛逆,《自我之歌》的作者无所畏惧地宣告﹕「我在全世界的屋顶上面发出我野蛮的号叫。」今天,《自我之歌》仍然是一切「被禁止的声音」、「囚犯和奴隶的声音」的战斗号角。